劉麗北:重新認識的爸爸
「爸爸再會,早點回來,回來幫我蓋被頭!」這首自創的上海話童謠,是我們兒時每晚朗讀的「必修課」:父親劉火子離家到文匯報社去上夜班,這是我們四個孩子和爸爸的道別詞。爸爸在第二天淩晨回家,順手為熟睡中的我們一一掖實踢開的被子。 1951年,父親辭別香港《文匯報》總編輯職務,到上海《文匯報》工作,是長年值夜班的總編輯。每天後半夜,父親審完報紙大樣,看到印刷機吐出報紙後才回家。他的生活規律和別人家的父親相反——早上,我們去上學,他才到家睡覺;下午,我們放學回家,他已經起床。 我們印象裏的父親,是個很愛勞作,並且創意十足的人。父親不但會修理破損的沙發、椅子,會培植造型別致的盆景,更會親手製作一些有趣的家居用品。一盞尺許高的炮彈殼燈座的燈,是父親用五十年代慰問朝鮮志願軍時帶回來的紀念品——一枚真正的美國炮彈殼製作的;還有一盞燈,用茅台酒瓷酒瓶做成燈座,為了在瓷質酒瓶底部鑽孔,父親着實動了不少腦筋:兩張鄉土味十足的陝西皮影戲戲曲人物的牛皮刻像,貼在燈罩內層,透過柔和的燈光,隱約顯出精緻無比的圖案…… 父親還很會做菜,在上世紀六十年代,即使是「保證供應」的上海,食物也嚴重不足,鄰居用一床舊棉胎,只換來一枚雞蛋!爸爸發明了「小蔥炒粗鹽」——那時的鹽像小石子般大粒,爆香蔥花和粗鹽,再加幾片切碎的包心菜最外層的深綠老菜葉,可以下飯送粥;百葉塗上醬油,捲成一條,紮緊蒸熟,切成一個個圓餅,變成美味的素肉卷;綠豆芽包在豆腐皮裏煎香,又成了我們孩子爭相放進口的佳餚;把餛飩皮四邊剪成絲,炸成菊花似的一碟菜,竟然還能招待來家裏吃飯的貴客。就這樣,我們四張饑餓的小嘴,度過了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。 「爸爸再會」的童謠,在六十年代後期的某一天戛然而止,父親被扣上「反動文人」的罪名,為新聞事業長年夜班的工作就此中止。先「發配」到印刷車間搬運新聞紙,那是非常沉重的體力活,一桶新聞紙直徑比人高,推着滾向印刷機。後來,又到上海奉賢的海邊「幹校」墾荒種菜,爸爸種的番茄長得又多又好,人們戲稱他為「番茄劉」。「文革」結束,父親從新聞行業轉到白天上班的出版社工作,然而,二十多年通宵不睡的習慣再也改不了,晚上依然很難入睡。妹妹麗星上大學前曾經在工廠上中班,深夜下班,騎自行車回家,整幢大樓百餘戶人家,只有咱家的窗戶還亮着燈光,父親還在燈下看書、寫字、設計版樣…… 「我們家只有報紙」 回憶父親,在腦海裏一一掠過的竟然都是這樣瑣...